https://x.com/shashj/status/2059987667341676844 https://x.com/michaeldweiss/status/2060063170169831868 更容易開戰，卻更難取勝 本刊國防編輯評析近年來戰爭型態如何改變。 步兵從來都不是一份好差事。但如今的處境尤其悲慘。 在烏克蘭東部，由雙方無人機共同形成的「殺戮區」裡，士兵隨時都有可能發現自己身處 一場致命電子遊戲之中。 今年二月，當烏軍試圖前往頓內茨克州米爾諾赫拉德，支援當地仍堅守的少數同袍時，他 們很清楚，由隱蔽飛手操控的俄軍無人機，將使任何車輛移動都變得不可能。因此，他們 只能小心翼翼地穿越森林滲透前進。 這可能需要數週時間。而一旦進入，他們或許數個月都無法離開。 戰爭帶來的後遺症，則可能持續多年。 從前線返回的士兵，即使身處距離戰區數百公里之外，仍會把窗戶遮得嚴嚴實實、讓燈光 保持昏暗。心理學家稱之為「過度警戒」與「高度喚醒」狀態：無人機的聲音會立刻引發 恐懼與無助感。他們走路時總會不自覺抬頭張望。 就在米爾諾赫拉德戰役持續膠著之際，美國與以色列戰機，則在當前另一場大國戰爭中， 毫無阻礙地轟炸伊朗。 那些飛行員擁有完成打擊、評估戰果、再度攻擊所需的一切：世界最先進軍隊能動用的所 有感測器——機載紅外線與雷達、附近無人機支援、更遠處的雷達網、衛星監控等等。 以色列甚至駭入德黑蘭的交通攝影機，以追蹤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的行蹤，並逐步逼近準 備將其擊殺。 這兩場戰爭在作戰方式上截然不同，但在某些層面上卻又驚人地相似。 無論是烏克蘭戰爭，還是圍繞伊朗的戰爭，都受到科技發展影響。新技術為軍隊作戰的地 點與環境帶來前所未有的透明化。 這種透明化並不完整。它始終只是局部的、斷續的，也始終面臨挑戰。但在過去八年間— —自從本文作者離開智庫、成為《經濟學人》國防編輯，而如今也即將離任——這一直是 戰爭科技最具代表性的趨勢。 烏克蘭與伊朗還有其他相似之處。 這兩場戰爭，都是由大國領導人在誤以為能輕易獲勝的情況下發動的。而它們後來的發展 ，都超出了那些領導人的預期，逐漸演變成某種僵局。 在這樣的僵局中，對俄羅斯與美國而言，「無法取勝」愈來愈像是一種失敗。 科技變化是否讓防守方更容易作戰？又或者，它是否系統性地鼓勵大國發動那些根本無法 取勝的戰爭？ 還是說，這其實只是歷史重演——大國一如往常地誤入不智戰爭，而那些戰爭只是反映了 當代主流技術而已？ 這個問題之所以重要，是因為戰爭在某種意義上正進入一個「繁榮期」。 烏普薩拉衝突資料計畫（Uppsala Conflict Data Programme）記錄顯示，2025年共有65 場活躍的國家型衝突——這裡指的是至少一方為國家、且每年戰鬥相關死亡人數達到25人 以上的戰爭——這是自1946年該機構開始統計以來的最高水平。 其中包括8場被歸類為國家對國家的戰爭，還有2場每年戰鬥死亡人數超過1000人的衝突。 奧斯陸和平研究所（Peace Research Institute Oslo）也指出了類似的嚴峻趨勢。他們 表示：「儘管戰鬥相關死亡人數在2022年至2023年間大幅下降，但過去四年仍是冷戰結束 以來最暴力的時期。」 戰術透明化可以歸結為三個要素：更大量、性能更佳的感測器；精準打擊火力；以及能將 「可用數據」從前端感測系統傳遞到後端目標鎖定系統的網路。 如果把這一切簡化為「無人機」，其實是一種過度簡化。 戰場上存在各式各樣堅固耐用的感測器，可以分散部署在戰場各處，或裝設在穿越戰場的 士兵與載具上。也有不同類型的智慧彈藥，更不用說那些本身不具智慧、但能被更聰明運 用的「普通彈藥」。 而這一切若沒有把感測器與射手連結起來的網路——無論是技術層面還是人員組織層面— —都無法成立。這些網路負責分析與決策，將資訊轉化為打擊行動。 無人機能同時扮演感測器與武器，由單一操作員控制，因此容易讓人將整個複雜體系誤認 為是一個簡單的工具包。但歷史上，將武器本身的效果誤認為整套運用系統的優勢，曾多 次誤導軍事決策者，未來也可能再次發生。 儘管如此，無人機確實是變革的強大象徵。它像空中的哨兵般盤旋，也帶著令人不安的貼 身追擊感。它同時呈現出一種戰爭的新特徵：既去中心化，又極度貼近局部；既遍布全域 ，又存在於每一個具體「此地」。 它可以遠端操控，但又像是直接貼在你眼前發生。 同時，這種新型戰爭既陌生又日常。其製造方式更接近消費電子產品的供應鏈，而非坦克 、高端飛彈或火砲彈藥的生產體系。 這使得技術能夠透過快速迭代不斷演化，形成持續的創新與反制循環。 英國「整合戰爭中心」負責人、空軍中將賽門・斯特拉斯丁說：「你每幾天就要更新一次 程式碼。通常六週內就需要進行較大的軟體升級；而在六個月內，你可能就得進行硬體更 換。」 新一代技術可以在極短時間內興起或淘汰，而前線戰線卻可能幾乎毫無變化。 美國在9月11日事件後的數週內，就開始使用無人機——從「掠食者」（Predator）到「 收割者」（Reaper）——來擊殺敵人。 但真正改變非超級大國戰爭格局的無人機，是土耳其研發製造的「拜拉克塔爾 TB2」（ Bayraktar TB2）。 TB2的首次重要實戰，是在2019年利比亞內戰中，對抗利比亞國民軍向的黎波里推進。 2020年，它在戰場上展現對裝甲部隊的打擊能力：先是在敘利亞，隨後在亞美尼亞，讓全 球各國軍隊開始注意到這項武器。 接著在2022年2月，烏克蘭的TB2無人機在阻止俄軍坦克挺進基輔的行動中扮演了一定角色 。雖然其效果只是部分性的——火砲仍然更為關鍵——而且持續時間也不長，但它所拍攝 並傳播的戰果影像，具有強大的宣傳價值，使其影響被大幅放大。 然而，TB2只是讓這場戰爭走向當前這種殘酷僵局的眾多無人機之一。 到了2022年，更小、更聰明、更隱蔽的無人機開始出現；到2024年，多種型號已進入量產 。 連同火砲、工事、防禦陣地、衛星通訊，以及大量飛手訓練，這些因素共同形成了一條致 命的「消耗帶」：最初約5公里深，如今在許多地段已擴展到接近30公里。 在今天的戰場上，原本設計用於投彈的無人機，甚至開始在雙方都被用來運送食物與飲水 ，這在一定程度上減輕了士兵的困苦。 無人地面車輛則負責撤運傷員。僅在2026年前三個月，烏克蘭部隊就使用這類無人系統執 行了超過24,000次任務。 而在送餐與醫療撤離之間，則穿插著持續不斷的攻擊行動。 雙方每天都生產數千架「第一人稱視角」（FPV）無人機，用來進行一對一的獵殺與打擊 。這類武器的使用，構成了這場戰爭中俄羅斯約110萬至140萬名傷亡士兵中的重要部分— —相當於俄國50歲以下男性中約每25人就有1人。 烏克蘭的損失較低，一方面是因為進攻的代價高於防守，另一方面則是因為烏克蘭在以機 器人替代人力方面走得更遠。烏克蘭的傷亡相當於其戰前18至49歲人口中的約每16人就有 1人。 有人認為，這已經是未來國家爭奪領土戰爭的樣貌：兩個對手被大量廉價、全知的殺傷性 系統長期壓制，陷入無休止的消耗戰。 烏克蘭駐倫敦大使、前武裝部隊總司令瓦列里・扎盧日內將軍表示，大規模機動戰爭—— 即軍隊以速度與衝擊力機動，而非正面消耗戰——如今已「難以實現」。只有當戰爭進化 為「機器對機器」的高速對抗時，這種作戰型態才可能再次出現。 但也有人認為這種看法過於誇大。 哥倫比亞大學教授史蒂芬・畢德爾指出，感測器革命的影響「很容易被高估」。隨著新的 反無人機系統（特別是雷射技術）出現，以及干擾器與致盲技術削弱衛星與通訊能力，戰 場平衡可能再次改變，為地面部隊帶來一定喘息空間。 電子干擾曾是TB2無人機在烏克蘭早期成功後迅速失效的原因之一——俄羅斯電子戰部隊 很快掌握了反制手段。同樣的命運也曾發生在美國「神劍」（Excalibur）GPS導引砲彈上 ，其命中率在短短數月內從70%驟降至6%。 在庫爾斯克地區的戰鬥中，俄羅斯還率先使用以光纖纜線操控無人機的技術——這是第二 次世界大戰時代概念的現代變體，如今雙方都在使用。 《軍事戰略雜誌》編輯、英國陸軍顧問威廉・歐文則認為，更高水準的訓練與裝備能讓軍 隊從一開始就不會陷入這種僵局。 他指出，如果用以色列水準的一流裝備與訓練對抗俄羅斯或烏克蘭級別的對手，那麼單價 三千美元的FPV無人機「大多數情況下，甚至可能完全無關緊要」。 去年，在對中國軍事學員發表的一場演說中，英國國防參謀總長托尼・拉達金爵士表示， 英國未來的作戰方式將與烏克蘭戰場根本不同：其模式將更接近「以色列在2024年對伊朗 的打擊行動」，在單一夜晚、單次出擊中，利用遠程「防區外」武器、精準目標鎖定與第 五代技術，摧毀伊朗整個防空體系。 然而，軍隊很少能打到他們想要的那種戰爭。 托尼爵士幾乎可以肯定是對的：在例如北約與俄羅斯之間的戰爭中，只要美國全力參與， 聯盟將很可能建立某種形式的空中優勢。 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奧地利軍事專家弗朗茨－史蒂芬・加迪指出，空中優勢不僅比過去更難取得與維持，它所 帶來的戰略收益也比以往更有限。 在海拔4000公尺以下的空域，戰場正逐漸與更高空的行動「脫鉤」。這一區域愈來愈由各 種大量生產的無人機主導，同時也存在防禦系統——雖然無法應對無人機的數量洪流，但 仍能對較大、較高價值的飛行器構成威脅。 有人開始稱這個空域為「空中近岸帶」（air littoral）。 正如大型海軍在海洋邊緣淺水區面對水雷、岸防火力與小型艦艇時，其優勢愈來愈難發揮 ；大型空軍同樣也必須開始擔心大氣最底層這片「空中淺灘」。 這意味著，空中力量可能無法讓軍隊從短距離、混亂且致命的近距離戰鬥中抽身。 加迪指出，以色列國防軍（IDF）在過去兩年於黎巴嫩的行動，正是這一點的例證。 「以色列國防軍擁有空中優勢與卓越的情報、監視與偵察能力（ISR），」他說，「但它 仍然必須徒步清剿村莊、承受傷亡，並接受一個事實：僅靠空襲無法迫使真主黨撤退，也 無法帶來政治結果。」 最近幾週，真主黨也開始採用與烏克蘭戰場類似的光纖纜線控制無人機，用以對以色列部 隊造成傷亡。 不過，正如歐文的觀點所指出的，這並不意味著黎巴嫩陷入僵局；事實上，以色列國防軍 已經回應並將攻勢向更深處推進。但這確實說明：空中優勢並非萬能。 越來越多軍隊開始將「優勢」視為可以在特定時間與特定地點創造的東西——羅布・李這 位烏克蘭戰爭專家稱之為「局部優勢」（pockets of superiority）。 例如，烏克蘭可能在某一時間點、某一區域干擾俄軍無人機操作，讓其操作者失明，並以 火砲攻擊其陣地，再用自己的無人機進行打擊。 由於這些操作據點往往隱蔽且數量龐大，這類突破可能需要數週的準備、佯動與情報蒐集 。 一旦成功打開「優勢缺口」，烏軍裝甲部隊就可能迅速推進，在五到十公里內突破前線， 並引發敵方潰退。屆時，俄軍無人機小組可能撤離，防線也隨之崩潰。 李預期，今年將可能出現基於這種原則的成功裝甲突破。 當他說烏克蘭正處於「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刻」時，人們很容易將其理解為僵持與消耗。但 他其實也指向1918年的新戰術：結合突襲、精確預測炮擊，以及訓練有素的小型突擊隊， 使得決定性突破重新成為可能，並終結壕溝戰。 「防禦能力已取得優勢，」他說，「現在將會出現新的技術與戰術需求，以重新恢復機動 戰的可能性。」 而這種聯合作戰的諷刺之處在於——即需要多軍種協同的作戰方式——戰敗的德國人往往 比英法學得更快，並以更有效的方式加以發展，而非戰勝國。 二十年後，德軍在法國戰役中的勝利，並非來自更大或更先進的坦克，而是源於更優越的 作戰學說，能更好整合裝甲、步兵、炮兵與空中力量的協同效應。 訓練是一種在真正開火之前嘗試發展這些戰術的方式。但儘管至關重要，它也從來不夠。 畢德爾表示，他近期在加州莫哈維沙漠的歐文堡（Fort Irwin）觀察到的一個裝備精良的 旅級單位——這裡是美國陸軍國家訓練中心——仍然「系統性地存在缺陷」。 該部隊過度專注於機械化作戰技能（因為這些能力被認為已經退化），以至於幾乎「沒有 心理餘裕」去應對反無人機作戰等新型威脅。 指揮所、後勤據點與防空系統都暴露在危險之中。 最好的學習方式，是向正在實戰的人學習。 烏克蘭的觀察者對歐洲軍隊是一大助力；烏克蘭退伍軍人也是如此。去年「刺猬演習」（ Exercise Hedgehog）中，烏克蘭無人機操作員協助測試北約在愛沙尼亞的防禦計畫。瑞 典今年的「極光演習」（Aurora）也有類似安排。 結果並不讓北約部隊顯得占優。 一位熟悉該演習的瑞典官員表示：「我們失敗了，而且是慘敗。」 但他補充說，這正是目的所在：真實且會失敗的演練，比起被過度腳本化、讓人「表現良 好」的演習，更能帶來學習效果。 美國發現這種學習方式較為困難，部分原因在於它很少派遣士兵進入烏克蘭實地學習。 正如新的作戰方式總是比單一武器的成功更加複雜一樣，舊作戰方式的衰落，也不只是昔 日「冠軍武器」失去作用那麼簡單。 坦克再次成為一個典型例子。 無人機支持者會告訴你，坦克已經過時了。 「為什麼還要部署坦克？」曾擔任烏克蘭高層顧問的無人機操作員伊利亞・塞基林問道， 「當同樣的成本、幾乎不會讓操作員承擔風險的情況下，你可以派出幾十個履帶式地面機 器人……再加上成群的攻擊無人機？」 但舊有威脅依然存在，而且仍在適應新環境。 羅布・李指出，去年烏克蘭第20機械化旅為了阻止僅兩輛「烏龜坦克」（經過重度改裝以 抵抗無人機的裝甲車）前進，動用了超過60架FPV無人機。 即便如此，其中一輛本來仍有機會突破並在烏軍後方造成嚴重破壞，只是因為變速箱故障 才未能成功。 那麼，如果不是坦克，當烏克蘭創造出「局部優勢」時，又該用什麼力量來突破呢？ 傳統武器的「長尾效應」在其他近期戰爭中也同樣明顯。 在去年印度與巴基斯坦之間爆發的衝突中——這是兩國26年來最嚴重的一次軍事對抗—— 雖然無人機的大量使用受到關注，但真正最具破壞性的打擊，仍是由有人駕駛戰機發射遠 程高端飛彈完成的。 即使在烏克蘭戰場上，用於深層打擊的昂貴裝備仍然發揮作用——前提是這些飛彈的大型 且脆弱的發射平台，無論是履帶式、輪式還是空中載具，都必須盡量遠離並隱藏在「殺戮 區」之外。 這促使許多「想要兩者兼得」的將領與海軍軍官提出所謂「高低配」（high-low mix）概 念：以便宜且大量的武器補充少數昂貴的高端武器。 因此，他們試圖同時整合新型破壞性技術與傳統武器的升級版本，例如戰鬥機、驅逐艦， 當然也包括坦克。 他們承諾打造「混合型」軍隊與艦隊，讓無人與機器系統與傳統裝甲、飛機或軍艦協同作 戰。 但現實是，各國國防部門的資金流向並非如此。 「我認為我們正在投資於昨天的技術路線，」剛退休的美國陸軍兩星將軍馬特・范・瓦根 納表示。他曾擔任北約主要軍事指揮部的作戰副參謀長。 他說，北約的國防規劃體系——決定採購什麼武器——「仍然建立在幾十年前的思維之上 」。 他批評道：「一種77噸重的作戰車輛，在一個已經高度透明化的戰場上，每12小時要燒掉 500加侖燃料，這樣的設計是不理性的。」 「未來的作戰編制將會是高度無人化的。」 「未來的作戰編制將會是高度無人化的。」——馬特・范・瓦根納 這種說法或許有些過頭。但至少在當下，那些沒有真正參與新型戰爭模式的軍隊，看起來 更可能是投資不足，而不是投資過度——不論是在相關戰術、訓練，還是採購層面皆然。 最先進武裝力量所投入、用以展現純粹軍事力量的方式，在對伊朗的戰爭中最為明顯。 然而，即便如此，如果將這場戰爭中最初設定的目標作為標準來衡量，美國前總統唐納德 ・川普的戰爭目標並未達成，而同樣形式的軍事行動再重複一次，也不太可能改變結果。 美國的「史詩怒火行動」（Operation Epic Fury）已經打擊了1.3萬個目標，以色列則額 外打擊了數千個目標。 然而，伊朗仍然保有反擊能力。 它利用飛彈與無人機，攻擊對手的早期預警雷達、飛機、無人機、跑道、軍營、燃料庫與 指揮部。 這些反擊雖然比許多人預期更具威力，但並未造成決定性軍事效果。然而，它們能夠存在 本身仍然極為重要——同時也反映出伊朗殘存軍力對荷姆茲海峽所形成的戰略陰影。 伊朗仍然具備生產遠程無人機的能力。美國情報則顯示，其仍保有戰前約75%的飛彈發射 器，以及70%的巡弋與彈道飛彈庫存。 從軍事史角度看，摧毀30%的飛彈庫存已經相當可觀。 1991年，美國及其盟軍曾竭力追擊薩達姆・海珊的飛毛腿飛彈，派遣特種部隊搜索沙漠中 的發射器，並出動超過1500次空襲。但最終沒有證據顯示成功摧毀任何一具發射器。 然而戰爭從來不會為「比自己過去更差的表現」給予獎勵。 伊朗戰場的結果顯示，一個聰明的防守方——尤其是在幅員遼闊、地形崎嶇的國家——即 使面對全球最先進的兩支空軍，也仍然能將大量且具威力的武器隱藏數月之久。 一種回應方式是更進一步強化技術——建立如此全面的戰場態勢感知，使得飛彈發射器一 旦離開藏匿位置就能立刻被發現；並建立「殺傷鏈」（kill chains），讓數據能無阻地 流動，從感測到決策再到打擊的整個流程可以即時完成。 正如歷史學家勞倫斯・弗里德曼爵士指出的，一些軍事思想長期以來對「一擊決勝」（ knock-out blow）這種概念情有獨鍾——即以足夠強大的首次打擊即可直接贏得戰爭。 20世紀的空中力量倡導者，也曾反覆提出類似構想，但真正取得成功的證據卻相對稀少。 當然，這其中確實存在改進空間。 例如在英國，目標鎖定行動需要使用超過270種不同應用程式，運行在20個不同的電腦系 統上。要將它們連接起來，本身就是一系列技術難題。 有時候，某一個系統產生數據的速度過快，網路根本無法承載；在凱特琳娜・曼森（ Katrina Manson）關於美國「神諭計畫」（Project Maven）的著作中，她提到，在烏克 蘭戰爭初期，用戶甚至不得不向衛星公司緊急索取「加密器」，以應付暴增的數據流量。 有時候，兩個系統彼此不相容，只能依靠人為介入來轉接——通常是坐在兩台不同終端之 間、來回操作的「旋轉椅人員」（swivel chair）。 技術本身正在變得更有效率。 英國參謀總長表示，「感測器到射手」（sensor-to-shooter）的時間已縮短33%。 而在美國負責打擊體系的AI支持者，已經開始超越「史詩怒火行動」這種每日約400個目 標的水準。 今年稍早，美國第56多域作戰司令部（歐洲）的指揮官史蒂夫・卡彭特准將表示，他希望 該單位能夠每天「生成」至少1500個目標；他的同僚則承認，這已「超出人類能力範圍」 。 曼森指出，當「神諭計畫」與大型語言模型（如Anthropic的Claude或法國的Mistral）整 合後，據信每天可生成多達5000個目標。 在某些情況下，更好、更快速的目標鎖定確實可能至關重要。 俄羅斯在烏克蘭從未真正取得空中優勢，其中一個原因是：烏克蘭在衝突爆發前夕，在情 報提示下及時轉移了大量防空資產。俄軍原本希望透過第一波打擊「致盲」對手，但結果 打擊到的只是那些已被撤離的空置位置。 如果俄羅斯當時能更快速更新目標資訊，或許就能迅速摧毀這些已轉移的武器，進而改變 戰爭進程。 但問題在於：如果「史詩怒火行動」（Epic Fury）每天能打擊4000個目標，而不是400個 ，那它的實際效果是否也會成比例提升？ 在這裡出現一種傾向：目標數量與打擊效率，可能逐漸變成策略本身的替代品。 在越戰期間，美軍曾透過獎勵制度鼓勵部隊以更高「戰果數據」（如擊斃數）來換取休假 與勳章，導致「戰果統計」本身變成目的。 於是，「再多打一次——但用更多目標」這種邏輯，可能會把「一擊決勝」的幻想，變成 「永無止境的高強度轟炸」陷阱。 看看阿富汗的歷史：這個國家可以被視為空中力量的「墳場」，從攜帶刺針飛彈的聖戰者 時代開始就是如此。 2003年，小布希總統曾宣稱塔利班已被「徹底打垮，幾乎無法運作」。2017年，川普加大 轟炸力度時，北約駐軍司令約翰・尼科爾森將軍也聲稱「塔利班無法在戰場上獲勝」。 （讀者應該知道，最後贏的是誰。） 加迪認為，這一切反映出他所稱的「貝洛克症候群」（Belloc syndrome）：一種相信只 要以最現代、最高效率的方式單方面施加暴力，就必然能決定戰爭結果的迷思。 這個概念來自1898年反帝國主義諷刺詩《現代旅人》中最著名的雙行詩。當面對土著叛亂 時，英國殖民者威廉・布拉德自我安慰： 「不論發生什麼事，我們擁有 馬克沁機槍，而他們沒有。」 自動武器如馬克沁機槍，確實是「瓜分非洲」時期的關鍵工具，使歐洲殖民者能以極端流 血的方式，擊敗數量遠多於自身的對手。 但這並不意味著它們本身就能終結一切抵抗——正如威廉・布拉德在失去火力掩護後，最 終親身體會到的殘酷現實。 在某些層面上，圍繞伊朗的超現代戰爭，似乎延續了既有趨勢：極端先進的技術與不理想 的戰略運用同時存在。 但現代戰爭的其他面向，也正在快速演變。 長期以來，人們認為，對那些只透過螢幕觀看戰爭的人而言，戰爭會被「去感官化」、顯 得更乾淨、更抽象。但在當今社群媒體時代，這種情況正在劇烈改變。 五角大廈與白宮的社群帳號，已開始以某種「娛樂化」方式展示現實戰場上的破壞畫面： 將戰損評估影像與好萊塢電影台詞交錯剪輯，把敵方船艦爆炸當作視覺高潮（money shots）。 創業者則將第一人稱視角（FPV）無人機拍攝的畫面，剪輯成帶有重金屬配樂的「殺戮影 片」，描繪被困的俄烏士兵臉上恐懼或絕望的神情。 戰鬥正愈來愈像某種客製化、遠端操控的處決行為。 在美國陸軍訓練與準則司令部（TRADOC）引用的一段FPV影片中，一名俄軍士兵被烏克蘭 無人機接近時，指向不遠處躺在溝渠中的同袍，示意「先殺他」。 無人機短暫停頓，隨後向第二名士兵投下手榴彈，將其炸死。接著，它返回並以同樣方式 殺死第一名士兵。 這段交戰過程令人震驚，但未必違法。因為兩名士兵都不一定構成「失去戰鬥能力者」（ hors de combat）。 官員指出，大眾普遍誤以為戰爭法比實際情況更嚴格。 例如，如果哈馬斯在建築物下方挖掘隧道，摧毀整棟建築可能是合法的；如果伊朗利用橋 樑運送飛彈，即使同時也供平民使用，炸毀它也不一定違法。 然而，拋開公眾誤解不談，范・瓦根納將軍表示，他對近年戰爭法的「全面侵蝕」感到震 驚。「我身邊的同行也同樣震驚。」 牛津大學倫理與武裝衝突研究所共同主任珍妮娜・迪爾指出，有兩個重要趨勢：其一是報 復性語言的復興，逐漸滑向集體懲罰的威脅；其二是對整類目標的公開威脅，例如橋樑與 發電廠。 這些說法在川普及其「戰爭部長」皮特・赫格塞斯的語言中相當常見，他們經常以一種扭 曲版本的「戰士理想」來表達這類立場。 當談論殺戮的行為被加以頌揚時，那麼「為了談論而進行殺戮」的情況，距離我們還會有 多遠？ 2011年，哈佛大學教授史蒂文・平克出版《人性中的善良天使》，提出一個頗具爭議的論 點：人類正變得越來越不暴力。 他引用的證據之一，是戰爭數量與戰爭死亡人數的下降。 政治學者約翰・穆勒也提出類似觀點。他在2020年指出，過去30年間只發生過四場「大規 模國家間戰爭」（定義為每年至少造成1000名戰鬥死亡的衝突）：美國在阿富汗與伊拉克 的戰爭、亞美尼亞與亞塞拜然的戰爭（被視為透明化戰爭的先兆），以及1998–2000年的 衣索比亞－厄立垂亞戰爭。 然而，穆勒的時間點相當不巧。就在之後不久，弗拉迪米爾・普丁發動了自1945年以來歐 洲最大規模的陸上戰爭。 而這種「戰爭減少」的論點本身也存在其他問題。 後續分析顯示，二戰後的大國和平期，若要在統計學上被視為明確趨勢，可能還需要至少 再持續一個世紀。因此，在這個意義上，戰爭減少更像是統計雜訊，而非穩定趨勢。 平克所引用的「死亡人數下降」也具有誤導性。確實，戰鬥死亡數減少了，但戰場醫療、 裝甲防護與後送系統的進步，使得許多過去會死亡的士兵如今只是受傷——這是技術與醫 療的進步，但並不等同於全球暴力的真正下降。 然後還有核武。 許多人認為，正是核武的存在，使得自1945年以來沒有爆發全面的大國戰爭。 但這種作用的前提，是核武「可能被使用」。而一旦真正發生大規模核交換，其氣候後果 可能導致數億人死亡，屆時任何關於暴力死亡長期趨勢的統計都將被徹底改寫——如果還 有人能進行統計的話。 過去八年，並未出現明確走向核戰的轉折。但局勢也稱不上樂觀。 核武控制協議的時代已經結束。金正恩與薩達姆・海珊、哈米尼等人的不同命運，似乎讓 擁有核武野心的國家清楚看到兩條路：要麼徹底放棄核武構想，要麼堅決推進、並且越快 越好，不要猶豫。 關於烏克蘭戰場上使用戰術核武的擔憂，在2022年10月達到高峰——當時美國情報單位評 估，若俄軍在烏克蘭前線潰敗、甚至威脅到克里米亞，有50%的機率可能動用核武。 此後這種擔憂有所下降，但並不代表沒有「紅線」。 問題只是：現在沒有人確定那些紅線到底在哪裡。 這種狀態，本身就難以令人安心。 如果中國試圖以武力併吞台灣，這些不確定性將會被進一步放大。 核武國家過去確實曾經彼此開戰；印度與巴基斯坦在相互克制、清楚傳遞意圖的情況下， 也顯示出在特定條件下，衝突升級風險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被管理的——前提是衝突遵循 的是已被理解、可預測的模式。 但如果美國決定介入台灣防衛，世界將首次看到兩個核武大國以一種全新的方式直接交戰 ，同時還有另一個高度不可預測的核武國家——北韓——在旁觀察。 這將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對抗形式，因為人類已經將近一個世紀沒有見過藍水海軍（遠洋艦 隊）在高強度條件下彼此交戰。 當「透明化革命」被帶入一個廣闊、難以監控的海洋空間時，會呈現出什麼樣貌？在海面 之上、之下，甚至海面本身之間，新的戰術將如何創造出「局部優勢」或短暫的優勢時刻 ？哪些舊戰術會徹底失效？ 部分基於這些問題尚未有定論，美國認為在這種戰爭中，其戰略重點將不是逐一摧毀中國 的艦艇或飛機，而是打擊其軍事機器的「連結組織」，以癱瘓其指揮與決策系統。 但正如加迪所警告的，這種作戰方式將涉及對許多同樣也用於控制中國核力量的系統發動 極速打擊。 因此，誤判的風險極高。 從烏克蘭戰爭中所見的經驗來看，中國人民解放軍大概不會對攻占一個同樣具備高度科技 能力的台灣感到樂觀，尤其是在其補給線可能遭到潛艦攻擊的情況下——而潛艦至今仍是 最不受「戰場透明化」影響的作戰平台。 然而，政治領袖在將戰爭視為國家工具時，往往表現出一種近乎永恆的樂觀主義，並相信 自己能精確控制戰爭進程。 儘管現實證據擺在眼前，他們似乎仍然深信一種危險的幻覺：技術終將為他們帶來「一擊 決勝」的能力。 -- 地獄裏最熾熱之處，是留給那些在出現重大道德危機時，仍要保持中立的人。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47.149.18.244 (美國)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Military/M.1780034652.A.7F1.html